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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拾肆篇—  《ぬくもりこの手に蘇る》

《ぬくもりこの手に蘇る》

(在那雙溫熱的手中復甦)

◇ ◇ ◇ 

〖戦国BASARA.信長光秀/濃姬有〗

〖歷史捏造注意〗

〖精神變態與反社會等心理障礙描述有〗

〖血糊等場合注意,請斟酌閱讀。〗

__________________

溫婉地環繞著岐阜城的護城河長良川,在深冬裡、河面結了透明的冰霜。若是伸手拂去河面累積的霜雪,又能見到在冰霜之下,仍有潺潺暗流。

從最靠近本丸,亦是遠離鬧區、靠近長良川畔的明智家宅邸,便能望見蜿蜒的冰川,如同白蛇的身軀,蜷曲在岐阜山城之前。

……與其說是守護著本丸。

更似是被冰石蒼白的巨大蛇身所佔據,不許生人擅近的姿態。

明智家的主子討厭寒冷。

便吩咐侍從在府邸的各處生了暖爐,人就披上厚重的白菊暗紋厚絹外掛,鎮日待在居室裡依偎著爐火,一一閱覽任性的主君因熱衷冬日鷹狩,每日從本丸送來代為處理的公文書信。

那張在明智軍營裡軍令嚴厲的口舌,私底下卻嗜好甜食,時不時便命人送白玉紅豆湯、或是就白米飯糰沾糖吃。

甘物吃多了,倒連正餐也疏於進食。

那生來蒼白的細長側臉,伏在案前孜孜批閱。見了熱騰騰的甘物送上桌前,笑著輕聲道謝、灰碧色的眼睛也閃閃發亮,是尋常孩子也會有的模樣。教明智家的侍女們如何也聯想不起,自家主子是世人傳言中,在比叡山延曆寺屠殺三千僧徒的嗜血怪物。

光秀沉溺在案頭不知時辰,冷不防地、寒氣從未闔緊的窗縫竄入,隨著紛飛的雪片,飄進了一掠潔白的羽毛。

霎時木造的纖細窗櫺,被猛禽的羽翼拍振發出尖銳的嘎吱聲響。在寂靜的明智家院裡,突如其來的猛然巨響讓光秀從溫熱的案頭驚醒,立時起身察看。

『鷹…?』

罕見的一身雪白羽色,能輕易隱身在雪中的獵鷹,竟振振地揮動寬大的翅膀,像是尋獲隱身在洞穴裡的獵物,用銳利的指爪刮破窗紙,毫不客氣地闖進明智家督的居室。

『這雪白的羽毛…是信長公的………』

他認出了那是信長豢養的獵鷹。

因著罕有全身潔白的羽色,而被信長取名小雪。

長年跟隨信長狩獵的光秀,不慌不忙地發出馴鷹獨特的口哨聲,受人馴養的猛禽、便霍霍地飛向他伸出的手臂,溫順地收起羽翼。

但並未戴上特製手套的右手臂,承受鷹的重量和尖銳指爪強力的抓握,從被抓皺的白色衣袖裡、滲出暗紅的血絲。

『就連我也是獵物……嗎?』

光秀輕輕地笑出聲音。

鷹是蛇的天敵。動物敏銳的直覺,也能察覺出自己體內、寄宿著冷血的蛇身怪物嗎?

思及至此,居室外傳來明智家宅一眾侍從的騷動。

『主公!請留步…』

『您不能這樣進去啊…!』

眾人一陣慌亂的腳步與庭院裡不該出現的馬蹄聲,讓大概能推測事態的明智家督,搖頭笑著打開了居室的障子門。

鎮日待在陰暗居室的光秀,見了庭院裡的天色,這才察覺已至逢魔時刻。

從被白雪覆蓋的枯山水庭院裡看出去,與冬日不相襯的血紅夕陽暈染了整片天空。像是被殷紅的火燄所焚燒而扭曲的灰雲,在孤高的穹蒼上靜靜盤踞。

那個織田家跋扈的君主,毫不忌諱地策馬踩進了內院,殘雪與泥濘的馬蹄,在光潔的黑壇木地板上留下長長的足跡。

座騎鬼鹿毛的鐵蹄,攪亂了枯山水庭院裡碎石的波紋寧靜,沙沙地踩踏過來。

在冬日的寒凍裡,那個人卸下了一側衣襟,精壯厚實的臂膀上隨意纏了些麻布條、被精巧的皮製手套給緊緊繃住。

光秀微微側頭,瞇著細長的蛇眼,看他的主君在一片血紅如火燄的暮光裡,策馬踩進了他平寂如水的庭院。

『哼、我還以為這下…是什麼不得了的獵物。』

那個人用低沉嘶啞的嗓音,輕浮地低聲笑道。

『光秀還以為,您想要的是更危險的獵物呢?』

溫婉地報以微笑,明智家督對手臂上的傷、和主君粗暴的行徑絲毫不以為意。

『堂堂軍團長不鍛煉武藝,整個冬季都躲著、太不像話了。』

『也不看看是案上那些文書,都是誰的事。』

兩人相視而笑,仿佛國家戰事都只是兒戲。

『差不多到獵鹿的時節了,姬橘。』

『……就說了請別用那種名字…』

◇ 

“進物  鷹十三”

蒼白削瘦的手掌、優雅地輕揮濕潤的筆尖,記錄下北条家使者送來的進貢物。

『……北条家是怎麼回事?嫌他獵鷹還不夠多嗎。』

光秀低聲地碎碎抱怨。

『你說什麼?』

信長顧不得主君的形象,喜形於色地在進貢的獵鷹當中左顧右盼,根本沒心思關心其他貢品。

『……沒什麼。』

明智家督露出不帶誠意的假笑。

“熨斗 一箱

 蚫    三百

 煎海鼠  一箱

 江川酒  三種二荷

 熏香             二荷”

受到織田家主的信任,簡直就被當作是家管使喚的明智家督,此時在本丸的內院,一面清點進貢品,邊用清秀凜正的字跡揮毫記錄。

“絲綢             一箱      以上 ”

『絲綢啊……』

光秀若有所思地注視那一箱繡著金絲、繪有華麗花扇與冬草的高級絹料。

『怎麼了?』

在一旁翹著腳、把玩停在手臂上的獵鷹,仿佛是得到新玩具的織田家主,漫不經心地問道。

『……本丸的女眷今年冬衣可都添新了?』

『誰知道。』

心思向來縝密周到的明智家督,也料想主君並未思考到那份上,就連這樣的細節,也忍不住為他打點起來。

『那麼敢請將絲綢交給在下處置?』

『隨你高興吧。』

為熱衷冬獵而時常不在本丸的主君,從政事到內院瑣事,都逐一打點的明智家督,便經常出入本丸。

要說與夫人濃姬同是明智家僅存的血脈,又曾受主君任命為阿市殿下的護衛長,明智家督相較於織田眾家臣,似乎與內院的女眷們有更親一層的關係。

在戰事歇息的冬日,身為軍團長亦經常在本丸出現,倒也顯得自然。

『光秀…等等…』

在本丸沿廊上匆匆行走的明智家督,被凜麗的女性聲音叫住,他立刻聽出來者的猶豫,尚未轉身便在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略帶扭曲的輕薄笑容。

『……歸蝶?』

『嘖、別用那種噁心的表情看我。』

『在下失禮…只是聽您主動叫我,覺得高興罷了。』

比起凜然不讓鬚眉的氣勢、意外體形相當嬌小的濃姬,在光秀頎長而幾乎要擋住門樑的高大身前,眼裡竟有些無助地向上望他。

『……我有話問你。』

看著濃姬掩飾得有些勉強的神情,光秀幾乎要失笑起來,要不是從小分隔兩地、自然稱不上親近,他倆幾乎要忘了彼此是尚在人世唯一的親人。

『光秀必定知無不言。』

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……』

濃姬說著,連音量也逐漸變小,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…光秀下意識地想聽仔細,便微微彎曲膝蓋低下身來傾聽。

就像所有普通家庭裡兄長的模樣。

『……不准靠我這麼近。』

『呵呵、是。』

眼見親生表兄的光秀欠身傾聽的樣子,濃姬想到即將出口的問題,竟像小女孩般羞赧起來。

『那個…最近女眷們,似乎都收到主公御賜的新冬衣。』

濃姬悄聲說著,眼神有些游移。

『……是?』

光秀聽來唇角的笑意更深。

『當然不是沒有冬衣穿……只是…』

纖細雪白的手腕揪了揪滑軟的絲綢袖口,她知道自己貴為織田家的夫人,不應該這麼小心眼、也不該這麼不知滿足的,只是…

『您沒有獲賜嗎?』

『其實我也不是很在意……只是上總介大人他、什麼也沒跟我提所以……』

被直接說中在意的要害,濃姬皺緊了眉頭。

織田家的那個男人,比起自己、比起父親跟美濃國,沒有任何事能比那個人,還要更重要……是她犧牲一切也不能失去的存在。

所以能讓凜冽傾國如她,卻像初戀少女般在意的,也只有那個人的事。

『我沒有懷疑上總介大人的意思…』

『……這個問題,您何不直接問信長公呢?』

光秀直起身子,用有些戚然、又溫婉的表情淺淺笑著應答。

是日,夜幕倉猝地帶著落英似的粉雪降臨。

從深紺色逐漸被墨染了的天空中,降下蒼白的雪片,平等地鋪陳了整個岐阜城下町的民家,而君主居住的山城,今夜披掛著無垢的雪白嫁衣,遠遠見來羞澀淒婉。

光秀召了自家的近衛隊約莫二十人等,以木桶盛滿長良川畔的冰雪、壓扎實了之後,倒扣在本丸的雪地上,中間挖取了一小塊空洞,在僅容雙手通過的狹穴裡點上燭火。

如此在本丸裡出入必經的道路兩側,嚴謹地以固定的距離安置了整排的燭火,便成了在雪夜裡散發澄黃光芒的雪灯廊。

據是京都郊區的山裡人家,在冬雪時的風雅習慣。

為狩獵遲回的主君,匍匐在他腳邊盈盈地照亮冰雪掩蓋的歸途。

『信長公應是已回居室了…想必今晚又要早歇,您請快進去吧。』

『……可是…』

在信長的居室前,光秀用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音量,在濃姬的耳邊說話。

濃姬眨了眨眼,細長的睫毛裡似乎噙了露水,但細看是並非淚水,而是天生眼裡泛著濕潤。花莖般美麗的頸項,在寒冷的時節裡生生在空氣裡受寒,汗毛豎起的緊繃模樣益發惹人憐愛。

『上總介大人一定累了、我怎好拿這種小事煩擾他。』

『您是他的妻子啊。』

光秀從身後輕輕扶著親生表妹纖細的肩頭,溫柔地低語。

『信長公也許正需要您呢。』

冬夜裡要說誰能溫暖那個人的枕邊,那答案即使是光秀也不會遲疑。

『好了……快去吧?』

『等等、光秀。』

濃姬轉過身面向身後的男人,近得連那頭銀白的絹絲都要拂過臉頰的親近。

『是?』

『……我其實,今天一早去求了御守。』

濃姬在厚實柔軟的絲綢衣袖裡摸索了一陣,掏出了兩只雪白色的御守。

『眼看獵鹿的季節到了,你又要隨上總介大人出去狩獵了吧?』

『………歸蝶。』

『雖然不比戰場,但在雪季上深山獵鹿也是危險…我替上總介大人求了平安,也順便替你求一個。』

『勞煩您……如此費心。』

光秀極力掩飾自己輕微的顫抖,接過對方手上遞過來,帶著濃姬身上特有的牡丹熏香、與袖裡一絲溫熱的御守。

『……也不是什麼特別,算是慰勞你近日在內院多做打點。』

『是……』

第一次明著對親生表兄示好,本有些彆扭的濃姬,看對方比自己還尷尬失措的樣子,倒是寬心地笑起來。

『好了…那我進去了。』

濃姬優雅地頷首,臉頰兩側髮絲如淡墨,襯著雪白中透著微紅的雙頰輕微擺動著。

『吶、上總介大人他……對你也一樣溫柔嗎?』

隨著桃瓣般的嘴唇上清淺的笑意,就像她身上高貴的牡丹香氣,雖然雍容嬌艷,卻無一絲媚俗之氣。

光秀低垂著眼仔細描摹她的絕倫之美。

那雙灰碧色的蛇眼如凍結了似的,連一絲驚訝也未曾表露。

『擁有信長公溫柔的人、只有您一個而已。』

泛紫的薄唇深深地裂開來。

…那種東西。

那些她生來便自然能擁有的事物。

不是怪物有資格得到的施捨。

光秀閉上雙眼,便能以敏銳的聽覺,想見那扇障子門在他面前闔上之後,濃姬被足袋所包裹的柔軟雙足,在榻榻米上摩挲著行至那個人跟前。

然後她的男人就如光秀所安排的那樣,將預先藏匿的絲綢冬衣,趁一個不留意輕柔地落在她肩上,藉機把她摟進懷裡。

那身冬衣以進貢的牡丹熏香作為陪襯,在每個細節上都是對她嬌軟身子的溺愛,在黑夜的絲綢帷幕上,飄落金箔點綴的粉雪,盛開起描繪了金線、艷麗如血的山茶花。

他甚至能聽見,濃姬埋在主君的懷抱裡,隔著衣料所發出的輕微啜泣聲。

摻著難訴的委屈與羞澀的狂喜,教誰都聽得心碎。

“別哭了。”

“對不起…上總介大人…”

那啜泣聲便被人吻了去。

『……何等殘酷啊,歸蝶……』

光秀將手中的雪白御守收進袖裡,輕撫了似乎欲言又止、又意猶未盡的唇邊。

在雪灯廊下,他拖曳著因寒凍而僵硬的身子,用有些不穩的步伐,背身離開了主君溫暖的居室。

『信長公…也是。』

能夠愛著的人、和能夠被愛的人。

是何等殘酷的存在。

『……呵…呵呵……』

被那份無情的殘酷折磨,讓他痛得無聲哀鳴、又欲罷不能地像是被那個人所鞭撻。光秀緊緊抓住自己冰凍得無感的手臂,擁抱那個人所賜與僅有的痛楚,然後任其淹沒。

明智家督的座騎星河原,毛色如星夜的身軀上累積了一路上的霜雪,踩踏在陡峭山岩一側的足蹄,有些不穩地乘載主人的重量,向著深山裡攀爬。

在狩獵隊伍最前頭、負責開路的鷹狩眾六人,已逐漸消失在蜿蜒的岔路前方。

眼下織田家的主君,倒是自得其樂地欣賞起山崖邊壯闊的雪景,跨下的鬼鹿毛則慣了寒氣,黝黑毛色的足蹄抖擻下馬身的積雪,從口鼻裡噴了些白茫茫的霧氣出來。

『光秀,今年的冬天特別凍寒啊。』

『是…?啊、確實如此呢。』

僅是要適應山上的寒氣,對整個冬季都待在居室裡的光秀來說、就已有些吃力。

何況座騎星河原是以迅捷兇猛而擅於奔馳聞名,卻不擅負載重物與攀爬山路,要是摔傷了別說心疼馬,就連他也可能摔下山壁。

『嘿、難得見你這麼戰戰兢兢的?』

『這下您可有興致尋人開心了……』

光秀皺起眉頭,要不是信長誰也不挑、每逢冬季獵鹿就硬是非他同行不可,誰想接下這種苦差事。

…說是嫌麻煩而討厭獵鹿。

但那個人像孩子似地興致勃勃,說到獵鹿就兩眼放光的樣子,令光秀連帶起也沒真正討厭獵鹿一事。

鹿皮固然是戰事上重要的資源。

無論是製作戰場上高階軍士所必需的陣羽織也好,刀鞘、甲冑也好…都是必備的消耗品。

要是冬日裡本丸的膳食千篇一律乏善可陳,以織田家主那樣耐不住無聊,又喜歡新奇稀有食材的性子,獵了鹿,回到本丸可有一頓熱騰騰的紅葉鍋了。

【註:戰國時期稱鹿肉為紅葉,紅葉鍋即鹿肉火鍋。】

『好想早點回去吃紅葉鍋啊。』

那個只要在他面前就幼稚得不行的男人,忍不住吁嘆了口氣。

『還真敢說……』

光秀幾乎有些脫力地露出苦笑。

然後明智家督像突然察覺了什麼,警覺地往信長身後的枯木叢裡望去。一反適才的頹喪,他露出勢在必得自信神情,將帶上來綁縛獵物用的長繩扯過,把身後散落的銀白長髮紮起。

他俐落地翻身下馬,取了掛在馬鞍上的火繩銃和長弓,謹慎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
就在不遠處的枯木叢中。

有足蹄的騷動聲。

明智家督腳步輕微得幾乎毫無聲響,是他與生俱來的特質,先不說軍團長的武藝用在狩獵上是大材小用,這項先天特質、在明智軍擅長的埋伏戰中也相當受用。

這也是織田家主每次獵鹿、都非要他同行不可的原因。當然那不像人類的敏銳聽覺也是。

信長隨即亦步亦趨地跟進,還不忘悄聲地調戲自家家臣。

『……姬橘、你是狗嗎?』

換來明智家督一撇委婉的白眼。

可說是稀世名駒的戰馬黑鹿毛和星河原,就這麼毫無防備地被拴在枯木叢外。

在戰場上為敵人所畏懼、被稱作織田家魔王和明智城怪物的兩人,此時小心翼翼地分頭潛入雪地深處。在沒有戰場的深山裡,兩人以嗜血的靈魂玩起血腥的捉迷藏遊戲。

矇著雙眼的鬼啊、在黑暗中以雙手摸索著。

以本能的感官尋覓近在眼前藏匿的獵物。

循著為你而留下的足跡、為你所拍響的雙手,來到氣味腥羶的獵物身邊。

然後。

你的獵物,也將成為鬼。

雪地上綿延的足跡是細碎的線索。

厚雪拖慢了野獸移動的速度,以足跡深陷的程度來看,是體型碩大的雄鹿。

冬季是野鹿發情的時期。

雄鹿以尖銳而巨大的犄角,發了狂似地互相衝撞,直至鮮血淋漓…直到一方終於倒下。為了爭奪支配鹿群的權力而發生的血腥戰役,正不斷上演。

最強悍的倖存者,即是鹿群裡的鹿王。

人世亦不過如此。

也許就野獸的眼中看來,互相征戰的人們、不過就是另一群發情的野獸。

寂靜的林間,只餘枯枝上的冰雪偶然墜落的聲響。

在潔白雪地上斑駁的樹影、時間以肉眼不可辨的速度緩緩移動。

隨著明智家督刻意遮蔽氣息的追蹤。

隱身在林間的巨大雄獸,終於出現在他眼前。

在深冬時節亦未受傷的完美皮毛,代表牠從未落敗的戰績。

光秀從未見過那樣異常碩大的犄角,雄獸強壯而頎長的四肢悠然地伸展開來,在雪地裡像是示威、又像是巡視領地一樣地來回踱步。

多麼美麗而強壯,如君王般蔑視弱者的氣焰。

要是被雄鹿先發覺了自己的存在。

恐怕連善戰的明智家督、都可能被那銳利的犄角給刺穿。

那樣懾人的美與死亡的威脅性,讓他昇起一種無法言喻、卻極為熟悉的亢奮感。

他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沈靜地調勻了呼吸後,手中的長弓無聲地逐漸拉滿。

就在正要放開拉緊弓弦的手指時,雄鹿突然朝他藏匿的方向望過來……牠發覺了。

在意識到這點的瞬間,他毫不猶豫地放出了手中的箭,精準地射入雄鹿的咽喉。

壯碩的身軀應聲倒下。

光秀從容地自藏匿處現身,走近雄鹿倒下的雪堆前,低頭望著雄獸烏黑深邃的眼睛,逐漸失去生命的光采,發出粗厚而吃力的喘息。

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撫摸、覆蓋在強壯頸項上的光滑皮毛,那底下的脈搏仍然有力地跳動、傳來近乎炙熱的溫暖。

擁有無上的權力,耀眼而美麗的王者。

此刻在眼前奄奄一息。

即將要在他的手中滅亡。

『…你真漂亮。』

對著垂死的野獸,光秀似欣喜又似哀嘆地脫口而出。

然後帶著一股難以形容、幾乎是本能情緒的衝動,他抽出懷中的短刀,迅速地刺入心臟鼓動的位置

溫熱而腥羶的血水,沾滿了持短刀的削瘦手掌,然後溢流在蒼白的雪地上、逐漸染紅了他腳下的冰霜。

和人類不同。

此刻的殺戮並不是因為仇恨。

不如說、他從不曾有過仇恨的衝動。

能真正驅使他殺戮天性的。

不是恨。

是一種幾近崇敬膜拜的…

也許能稱之為愛。

不。是更加、更加強烈的。

在最燦爛的時候奪走那條至高珍貴的性命。

剝下牠豐厚的毛皮。

啖食牠鮮美的血肉。

砍下牠高傲的頭顱。

從性命、到骨肉、到靈魂。

將全部屬於扼殺之人。

即使不知愛為何物、就如同野獸一般。

也能理解這份無法言說的感官本能。

就像他所愛的父親,死狀淒慘的屍體。

就像他在少年的記憶裡,初次殺死心愛的杜鵑鳥。

“與其活在這種殘酷的世界,還不如死了比較幸福。”

“殺了我吧。”

“如果我終究無法成為人。”

光秀閉上雙眼,如同中蠱般地顫抖。

直到手中的脈動逐漸微弱…

終於完全熄滅。

『如果我終究無法被您所愛的話,請殺了我。』

【to be continued……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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